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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通告

AU。


太麻烦了。

蝉,遮屋顶的大塑料布,正在剥落的墙皮,一把火点着沉睡的流云。然后把这些通通扔进搅拌机打碎,发酵出困倦的味道。墙上刷了一片深灰,薛之谦匆忙地瞥了一眼那些欲盖弥彰的文革标语。下午一点半,北京的胡同睡得正香;他缩着身子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预感脖子上鲜艳的红领巾将在十分钟之内成就一次完美的谋杀。

他刚初一,半个月之前出的名。《北京日报》几乎删去了全部的征婚和广告——那的确是一块不小的版面——来刊登他的小作文。起因是不想写作业,结果是爱写不写吧。过程是校领导亲自接见他,说上面指示你去北京号召一下这个精神。机不可失啊,校长推给他一杯茶,你记住这个精神是…是……他们的校领导会告诉你的。

   
反潮流的革命精神。在大礼堂的后台薛之谦终于拿到演讲稿。红笔重点标注了几个段落让他知道何时该潇洒脱稿,佐以适当的慷慨激昂;他窝在一个巨大的圈手椅里熟悉稿子,昏昏欲睡。

一位具有伟大精神的共产主义接班人应当时刻清醒,他告诫自己。但这是不对的。现在这个社会真是乱套了。接班人不是他,至少不应该是他。他交上去的作文里没有一丁点狗啃的革命精神,直到现在他还满脑子想着在讲台上搞点事情,撕一张废纸,说点儿别的。虽然他知道他肯定不敢。

“大家好,我是来自上海的一名普通中学生。我叫薛之谦。”

“……作为共产主义的接班人,我们应积极响应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活动…”

*

“您相信世界末日吗?”

问答环节失败了。这是第一个念头。一位女老师上来调了调话筒,小声告诉他一会儿安排同学提问,别管这个,按稿儿念。第二个念头,人在哪儿。薛之谦抻着脖子找,没找到。

“你相信世界末日吗,今年七月?”

一把稚嫩的声音追问着。薛之谦终于寻到他,那模样太过生动。礼堂在这一刻活泼地流淌起来,滑到薛之谦的脚边。他在第一排,薛之谦能够准确地抓住他的眼睛,并不是要凭这个记住这一天,而是后来的太多天,他的生活完全由此构成。真好,他让人感觉无拘无束,好像站在这里看着他是一件非常自由的事情。

“我不信。”

演讲结束后薛之谦很快离开,他怀疑自己是否闯了祸。只有一句话而已——三个字,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影响,户口本作证他真的还只是个孩子。

穿街走巷来到茶食胡同,午睡的巷子已经苏醒;薛之谦扯掉红领巾塞进兜里,脚底生风似的开始飞奔。接着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在这前后一线的视野里他不知该继续还是转身;停住脚步后薛之谦理解了这段突发的沉默,就如同走上前去拍一个旧友的肩膀。

“我叫张伟。”他局促地挠挠头,“您跑得还挺快。”

“我…我再不走回家就晚了。车还在等着我呢。”

张伟笑了。“不是不信末日吗,着什么急。”

“你现在不用上课吗?”

“我跟老师说我上个厕所立马回去。您演讲这一出我们可得写作文儿啊。”近黄昏的太阳落到张伟肩上,他的眼睛灿烂地闪着光。

“我不知道,”薛之谦定了一下,“我就是写了一篇日记骂老师。”

“破师道尊严嘛,那都七十年代的事儿了。老师该上茅房捞我了快说正事儿!演讲稿借我用一下——算了直接送我吧,祝福您,好人一生平安啊。”

*

茶食胡同靠近崇外大街,是细长弯曲的一条巷道。1997年东段大规模拆迁,张伟家成了门脸儿,赤裸裸地露在外头。饭后百步走,溜溜磁器口;长辈们约着卷一袋儿,张伟就和其他小孩儿跟在屁股后头拿一弯儿。

1999年全球陷入恐慌,古代的丹查诺马斯留下预言,说《圣经》中的魔鬼撒旦将在七月重现人间,届时世界沦为哈吉米多顿,编不下去的部分则称为天机不可泄露。那阵儿世界末日属于稀奇舶来品,信与不信全都得敬畏三分;也没人知道后来改流行这个,末日反倒沦落成狂欢。

它应当款款地消磨一切。这是张伟所能想到最残酷的方式。大爆炸都是电影里演的,生活不应该像电影一样无趣。蓦然他想:肯定不止我一个这样的人。这让他舒服许多,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假如撒旦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那么他将一点点失去心爱的人,失去住所,失去反抗的念头…其实他不信。

午夜连续剧没有好看的。张伟横躺在沙发上,哈欠一个接一个,弄的他泪流满面。

黑夜绵延的更静更长,他心里悄悄蔓延出一种希望,从梦里跳跃出火光,零星的,温柔又可爱。这使得他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节奏更加躁动了,却从中诞生出新的旋律。

「多希望有人来陪我,

    渡过末日。」

*

薛之谦不知道一颗年轻的心要过多久才会麻木。从六月初到整个夏天结束,木樨园批发市场的每一块地砖都被他踏了成千上万遍,他总是独自搬着那些沉甸甸的纸箱回到地下室,盲目地相信自己能够胜任这个。然而每当他安安稳稳地坐下来放弃思考价格与利润时,他就会想家。然后想到眼泪和号啕。

在2003年薛之谦已经算是一个较晚的投机者,他辍学北漂打算汲取一点首都的财富,却发现周围已经很少本地人。许多同行拖家带口,五六岁的小孩儿张嘴就是正宗京片子。

这天收摊儿的晚些时候他听见张伟,那标志性欠招儿的声音再过多久薛之谦也不会忘。他弄了一红色爆炸头,被七八个高中痞子簇拥在中间。真是世道叵测,薛之谦无奈地想。四年过去,人家已经是社会大哥,我却要被社会吞噬了。他把自己的电动三轮车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去打一声招呼。

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对:那一群人步步紧逼,张伟被撞到墙根儿里,一个寸头胖子张牙舞爪地说了些什么,其他人立即开始摩拳擦掌。妈的这还不明显吗,他得救他。再怎么自顾不暇也得救他。他们是朋友,也许。也许他们真的是朋友。他要救他久别重逢的一个朋友。

“张伟!张伟!”薛之谦把车拐上马路牙子,发出一阵很响的噪音。痞子们回头张望的当间儿张伟也没有过多废话,蹲下来扒拉开两条腿就钻了出来,没了命地向他狂奔;有一个机灵的首先开始追,紧接着他们全都追上来。

“跳上来!走!”薛之谦刚想嘱咐一句别踩脏了我的宝贝衣服,就感觉到像是有一颗球摔进了他的敞篷车厢。哐的一声被震散,然后又安静地团起来。他真担心这一下把他车给废了,砸得可不轻啊。他拧满车把冲向前去,把那些恶毒的咒骂远远地扔进风里。

没来得及小叙几句,身后响起熟悉的摩托声,那真是每一个北京小贩的催命魔音,在撞见张伟的上一个路口薛之谦还以为自己把他甩掉了。但他错了,城管这个职业真的比他想象中要闲很多。

“姓薛的你他妈有种别跑!”

“我就是没种!就是!我他妈没种!没有!”

他到底要怎样啊。他已经在大马路上向全世界宣告他没种了,还要怎样啊。

*

今天下午张伟是翻墙溜出学校的。虽然职高门禁很松,一般在一堆走校生里夹着就能浑水摸鱼,但他坚守小偷小摸的传统,深知干这种事儿就得不走寻常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业内流传出一种说法:没打过大张伟就不叫北京人。这两年他帮助很多人证明了他们的身世和户口本真实性,但他没想到今天有那么多业务。他吃饭之前挨了一顿,吃完出来之后差点挨上一顿。

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的时候差点懵在那儿,这种破事儿一般可真没人插手。第一眼他没认出来,但还是狂奔,心想不能给脸不要;第二眼他发现薛之谦长开了。我去别扯淡了哪有那闲工夫,跑啊。赶紧跑啊。

有这样反革命——反潮流革命精神的好青年,骑上三轮儿还是挺虎的嘛。

在第一个红灯前张伟犹豫地拍了拍薛的肩膀,“你去哪儿啊?”

薛之谦突然放开车把,慢慢地伏到梁上,“我先送你回家吧。”

“木樨园职高…谢谢您。”

然后张伟成功地把薛骗进了宿舍。他自己坚持认为这是一种拯救:薛老师人生地不熟的没地儿撒野,一个不顺心吃了嗨药可怎么好。而且这六人间宿舍要是再只有他一个人,他自己迟早也吃嗨药去。谁让他姓Z呢,花名册上的最后一位。

“我妈给我带了两床铺盖,您等会儿啊我拿去。”强行留客。

“其实吧,”张伟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凉席卷儿,“我特别…想念薛老师您。”

“怎么了?哎你别哭啊张伟,你别哭…”

心里想时是客套,说出来后才感觉是真的特别想。张伟吸吸鼻涕,说干嘛啊打那么狠还不准我哭了啊。随后他破天荒安静地把被褥给薛铺上,每一个边角都严严实实地塞好。这个过程持续了五六分钟,薛之谦一直在寻找一个适合说话的时机。

“他们总是找你麻烦吗?”

“不是,”张伟躺到床上,向薛之谦挤出自己的双下巴,“每个人都只打我一次。”

“啊?”

“他们老打我……都跟神经病一样看见我就要打,脑子都长泡了…凭什么啊。”

张伟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他的话里又带上哭腔:

“先是东高地的,之后告诉木樨园的来,中关村的也他妈凑热闹。都有病吧,干嘛老打我啊……我他妈整个就一破鼓万人捶是吗。”

“张伟你别哭了,你哭的我也想哭。”

“您也是因为特别想念我吗?”

“我想家了。”

张伟坐起来擤鼻涕,反倒看见薛之谦躺下了:他的嘴大张着,很小声地控制着深吸气,然后呼出。

*

“我爸当初也被城管追杀,那帮孙子老盯着一个人开刀。”

“三个月他们砸坏了我八张行军床,世风日下唉。”

“您要不别卖衣服了,铁板烧吧,要么臭豆腐,赚得多还溜得快,一蹬车就跑。”

“不行啊我家里还囤着好多货呢,秋冬的我全都批发了一堆。”

“也成啊。您长得这么好看肯定好多小姑娘捧场。小心别给她们对象揍了啊。”

此刻无酒,有酒也不会更好。他们坦然地共享着各自的讯息,仿佛每个人都偏爱暗怀心事,却在这样漆黑的夜里让一切都土崩瓦解。如果是职业,他们自有一箩筐的话;谈到父母,张伟讲了很多笑话儿,薛之谦却黯然;不打游戏,真要论起都钟爱贪吃蛇;一个喜欢甜水儿,一个只喝凉白开;一个痴迷培根,一个中意咖喱鸡;爱好是唱歌与绘画,不得精髓,不得机遇。

不相信世界末日。

*

城管开路的喧闹传过来,薛之谦像往常一样把衣服收好准备走人。思索一番,勉强承认自己可能真是个无赖,踹着张伟的屁股把他弄进车厢。

“你要抄是摊儿就把我儿子也抄走!”

薛之谦把车速飙到120,张伟在后面肆无忌惮地大笑。他的笑声就像刚刚烧过的,干净锃亮的铁钉,闪闪发光。

*

零点钟声敲响时薛之谦突然想到北京。那个永不入眠的城市。

他与张伟已经分别七年甚至更多,在称得上是年轻的时候他还不想对时间太过严苛。后来他听说他在酒吧驻唱,他听说“大张伟”这个名字已经在地下流传甚广,他听说他混得不错。

薛之谦知道他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不速之客。也许序幕精彩又迷人,结局却一定来得寂寞而悄然。他知道心是孤独的猎手¹,一切温柔而尖锐的刺痛只会让人难过地别过头去。他的眼睛是片面的,它们会固执地相信那些……全都有所终。

烟花在空中绽放,他想到张伟最最闪耀的时刻:他站在你面前,你看到他在笑,就在那一刻里全世界好像摇晃着千万种可能性;然后你的全身、你的每个细胞全部缴械,满脑子只想向他投降。

再然后,再然后——

“喂薛老师,我怕三十儿晚上的鞭炮声太吵…”

鞭炮炸响。薛之谦不得不扯开嗓子吼:“今天就是三十儿!”

“我操我居然睡过了?”

“哈哈哈神经病啊……春节快乐啦。”

“您说什么?您那儿鞭炮声可太听我话了!”

“我说!祝你春节快乐!”

“瞎说八道!我我我我想您了,不是非常快乐。”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见!”

“薛之谦!你来北京行不行!啊?问你行不行!”

行。他在心里回答。他假装那些噼里啪啦的鞭炮掩盖了他的声音,却又不能控制地大笑:“你倒是早说啊!”

——再然后,你的心脏突然就漏跳了一拍,因为你发现他也有那样一双傻眼睛。

*

11点48分张伟与他再度重逢,在庞大嘈杂的人潮中他们同时给了对方一个共谋般的微笑。整整十二年过去,他好像预感到又好像没有,仅仅从第一面开始他们就注定共同跨越世纪。

公交转三蹦子转腿,张伟终于踹开家门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他打开电视看到日本,又看到地震。紧接着是海啸与核辐射,“真是苍了天了,”他对薛之谦说,“这不会是新的世界末日吧。”

“他们说是2012。”薛之谦瞄一眼电视。

“我最近真是井底之蛙,您快给我讲讲。”

“12月21号之后连续三天都是黑夜。火山爆发,海啸,地震,然后地球进入新纪元。还有一种说法是NASA发表的,太阳活动剧烈到烧焦地球。”

“我宁可信新纪元,”张伟换台,“听着比那个厉害多了。”

“我前两天看见一个帖子。他说咱们其实在1999年就已经死了。”²

“妈的这么瘆人啊,赶紧说。”

“你有没有感觉有些人好像死过两次?”

“……”

“你有没有感觉,好像现在做的某件事,在很久以前做过?”

“有。跟你说话这事儿。”

“废话,别打岔。帖子里说我们的时间坐标被重置了。我们已经死了,却被时间拉回某个点,重新活了一遍。”

“那你还不如说,”张伟顿了顿,“我们一直待在世界毁灭的那一瞬间。”

“靠,你这个恐怖多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12点19分,张伟笑着调侃他,你不是不信末日吗。这只换来了一个白眼,薛之谦打开电脑继续做他的网店生意。张伟在旁边儿烦他,有时候我觉得薛老板不是薛老板。那是什么啊。而是一头驴,张伟说。薛之谦还没有任何反应,他率先躺倒在沙发上,笑得打滚。

*

2012年12月21日薛之谦去看张伟的演出,酒吧里灯光很昏暗,张伟独自站在台上弹着吉他。

他闭上双眼静静听着。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必须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好这世界究竟如何构成;他须得提防着,日里夜里毫不松懈。他总以为自己能够胜任这些,他能够忍受,一切他都能够臻至完美。但他遇见张伟。忽然觉得这些都没用了,他不需要逼迫自己,他可以选择不去面对。他能够在必要的时候,蜷缩在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里;张伟会发现他的,他会张开手拥抱他,抱住他的每一处不完美。他知道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张伟是那样笑的。

只有张伟是那样笑的。

“薛之谦你告诉我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我不信!”薛之谦听见自己破了音,张伟开心地笑起来,音响扩出来几乎震碎他的心。

他突然从台上冲下来,把吉他高高举过头顶。薛之谦从人流中挤过去,抓住他的手。他们冲破门口拥堵的人群,畅快淋漓地大口呼吸。

“回家啦!我们回家!”

其实还有一句话没告诉你。薛之谦狂奔在马路上,拼命忍住泪水。

自从遇到你的那天起,我的世界再也没有末日。

FIN.

1)卡森·麦卡勒斯《心是孤独的猎手》。著名的同性恋小说。

2)其实那个帖子讲的是我们在2012就已经死了。

关于抄摊儿就把儿子也抄走,听说张伟爸爸真干过这事。没有考据过。

爆肝完成,bug不管了……

预祝张伟218广州演唱会成功,二位正主现场飙车上高速。

快开学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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