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 me later

挪威森林/01

校园AU,冗长且没劲的故事。
标题来自花儿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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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要写成故事其实略显矫情,多少年来也再没联系过。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毫无指望,在分别前他只是这样自在的活着。每一秒他都在威胁自己,每一秒他都写好诀别信。仿佛纵情而自负,事实却是渺小到骨子里。到最后只好尽可能索取拖延,因为他的依赖唯一过界。

想不出更多理由,一切都顺理成章。某一次他在梦里带人狂奔,幻觉的出口是一扇矮门。他探出手,那门却随着他的速度缓慢远离。恍惚半天才明白是另一只手受制于人。他回过头,凑上去分辨许久,发觉那是他自己。

清晨时分空气染上青白色,他透过窗注视一棵打蔫的水杉树。阳光入射的角度刚好,配合薄雾形成一个小小的丁达尔效应。思索的片刻里他已经拍好照片,在联系人里搜寻一个适合分享的人选。但他终究放下了手机。

该从哪里说起呢,那年夏天薛之谦才十六岁。
   
     

       
       
七月流火,路面上喧腾着一片扭曲的蒸汽。薛之谦把背包翻到胸前,晾干自己汗湿的脊背。公交站旁只有一棵身残志坚的歪杆儿树,薛之谦斜倚着它,头脑里尚存清醒的部分同仇敌忾:你长这么几片叶还不如不长。

人生的前十五年里薛之谦活得随意,白净的上海小伙儿不算出格却也不够规矩,全凭一副好皮相混得风生水起;第十六年浑身上下血气方刚的劲儿直冲大脑,一个没注意豪言壮语溜出牙关,他说爸我要去北京学画,三年之后我出人头地回来孝顺您。

所以他揣着一张卡,一箱行李,一包画具,就这么在火车上站了二十个小时,只身来了北京。

汗珠渗入睫毛,眨眼是刺痛。下午两点的太阳似乎铁了心想置人于闭关锁国的境地,路口摆残棋的那一位开国元勋拿蒲扇盖了脸正呼呼大睡。

安静。耳际环绕着遥远低沉的呜咽。也许是工厂。薛之谦垂下头开始胡思乱想。
    
       
热风,叶脉书签,旋转的纸页,视野模糊。

低语,陶瓷风铃,反光的小窗,意志脱水。

糖浆,铁质门环,发烫的镜片,眼前翻覆。

薛之谦终于融化在北京的夏天里。
    
   

     
     
做了古怪的梦。头顶像是有一窝饿极的蚊子熙攘着有气无力,薛之谦几乎要再次睡去。

“……嘿,嘿,醒醒,干嘛啊赖这儿啦?”

陌生的声音。

来不及怔愣太久,薛之谦醒得很突然。喊叫噎在喉咙口竟缓冲成一个嗝儿,鲤鱼打挺夭折在开头。

“哈哈哈哈哈哈…您这是怎么啦…”

入眼是一张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脸。薛之谦抵着床头把自己撑到坐姿,不安地打量着对方。好吧不管怎样,结论是不像坏人。对薛之谦来说,相信要比怀疑轻易太多。

他才想着要不要说两句,对面的话匣子就嘭地打开。
    
    
“您中暑倒路边了,是我给您捞回来的。这是我家。哎哟喂不是我说啊,伏天儿里,那么热,您等个车也不用非站那倒霉地儿吧,后边儿不是有馆子吗。还大包小包的——我给拎回来的不谢不谢——刚从路口出来我一看好家伙一个大活人嘿,以为是碰瓷儿的呢。后来一想不对啊这个时候四下里也没人您是讹土地爷哪,也忒傻了点儿。您不是本地人吧?方圆百里我这么熟还没见过您,想着让您体会一下我们这社会主义关怀。得亏咱没见过,要是认识我直接给踢路当间儿去,让你傻。”

“……?”

薛之谦结结实实被这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弄懵了。但他自己又觉得乐:被劈头盖脸说一通还能笑出声的,他许是头一个。
          
没等他回答,中年妇女掀开门帘走进屋里,抚上薛之谦额头的手冰凉且有鱼腥气。

“好点儿了吗?”

被问话的人莫名其妙红了眼眶,耳尖烧得剧烈。在地面上逡巡的视线被旁边男孩儿的声音截断,薛之谦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床尾,“你鞋在那儿呢。”

“阿姨您好,我是外地来的。能遇上您这么照顾我,真的很感谢。还有这位——”穿好鞋,薛之谦站在一边试探性地看向瘫在椅子里的男孩。

“张伟。您太客气。”

“对,张伟哥,特别谢谢你…你真的太好心了,要不是你,说不定我连行李也没有了…谢谢你。”

张伟耷拉着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一个并不存在的借力点,屁股以不情愿的速度离开椅垫,他笑得亮敞:

“哎哟我的小祖宗至于的吗,江湖相见都是兄弟,我可折寿了啊。”

“别,张大爷,您快躺着,我这个人是守辈分的。”

薛之谦弯了眼睛,展开一个真挚的微笑。
       
      

      
     
张伟,北京小爷,心里雷打不动爱着身材好的女的,梦想是和符合上述条件的人睡觉。人生的前十五年里他一直给自己的枕边留有空地,坚信只要功夫深,一日夫妻百日恩。第十六年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命中注定,床铺分你一半,去你大爷的蛋。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女人还是最喜欢那种土俗的类型——安静和气,白净清秀,最好再戴个小眼镜,书卷气从耳朵眼儿里直往外冒。倒退五十年但凡受过一丁点教育的不都这德行吗?人眼镜还是金边的呢,不比眼前这个黑框傻小子啊。

自家亲妈偏是着了这道,大马路上捡回来一个标配薛之谦让她左看右瞧宝贝得不得了。张伟承认这个南方小伙儿独自来京闯荡精神可嘉,也承认自己该学习这份儿孝顺,可不代表他能接受和半个陌生人同床共枕啊?

“闭嘴,话那么多。你好好学学人谦谦的安静行不行啊。哎谦谦,张伟睡觉要是打呼你就踹他,踹一下就不打了。”

张妈妈沦陷得很彻底。说是为了弥补嫁给一个粗犷老爷们的缺憾。
            
       
…是薛之谦低两个调的声线:“张伟哥…其实我可以打地铺,麻烦你那么多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哎哟祖宗喂。”
      
         
到底还是把天花板瞪出洞了,眼神和手脚一样无处安放。各怀心思的同床更像一场看谁先挪窝儿的角力,张伟绷着脸思索自己情不自禁想往那边瞄两眼的冲动究竟是怎么回事。薛老师多新鲜呢,笑话也会说好些,就是人没那么亲切。搁以往张伟也就懒得搭理了,偏这次不一样;或许交朋友就是经历比性格重要,吊桥效应套用在友情上也不无道理。

开口愣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什么,薛之谦,你为什么想学画啊?”

“学好了之后赚钱快呀,爸爸一个人太累了——而且,我上过绘画苗苗班,有底子的。”

“哦,停在苗苗水平了吧。”

“给点面子啦大哥…”

“你是不是逮谁都喊哥啊,你多大?”

“十六。17号刚过完生日。”

“那你比我大一个来月——不是,你昨儿过生日啊?”

“是,火车上站完了一整个生日,不能更惨了。”

“薛老师,是这样的——”张伟本来没想多说,只是当时话已脱口,“我一直相信一个道理,就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今天的痛苦也许就是未来的福分。您想啊,您今天中暑晕倒了,这是个坏事儿。可要不是这样,我就不能把您捡回来,那您晚上住哪儿啊对不对,人生地不熟的一天哪租的到房啊。更别说天桥底下了,那是全北京竞争最激烈的地儿。”

薛之谦心说对呀,我攒了一整天的晦气都用来交换遇到你们一家的机会了。

“嗯,我明白。我一定要做一个厉害的画家…你知道吗,那种一幅画上万的,(所有模特都想靠您火的),然后你也会成为一个摇滚歌手,演唱会记得给我免票第一排啊。”

“啊?”

“我看到啦,GreenDay的海报还有你的吉他。”

“嗨,兴趣爱好嘛。挺好的挺好的,我们俩这都是国之栋梁什么事儿干不成啊。诶,你去哪儿上啊?”

薛之谦报上学校名号。

静默来得不合时宜,薛之谦奇怪地看向张伟。借着月光能看见那人眼睛眉毛拧成眉心间一团难看的鼓起,瞬间又平复下去。凝重在他脸上待不住,就像你没法把铜丝安进灯泡里。

“嗯…这个吧,您说的这学校吧,是咱们这儿最著名的野鸡大学的附属野鸡中学。薛,你被骗了。他们专挑外地人,小广告都贴新疆去了。嗨,我们隔壁那家也是,去年吧,被蒙了大几千,最后回老家了。什么事儿啊都。你今儿没跟我妈说你那学校吗?哎哟…”
          
         
“但是啊,但是。会有办法的,明天咱一起想,还有我爸妈呢。现在才七月,你就别急了肯定能上上学。”

至今薛之谦也难以说出当时的感觉。这一秒刚想起的巧妙比喻又在下一秒忘个精光,说来说去不过是一颗心滚着热水落回肚子里。他从未怀疑那是一场象征性的安抚或客套,他知道张伟不干那些,他脸上写着呢,你别着急,我会帮你。
       
        
“我可能是想家了,运气一直南下。”

“哎哟您肯定还有其他出路,别吃死了非得当艺术家,那个不等到七老八十入土为安都出不了名。”

“一切真的都是最好的安排吗?我是说,我入土之后也会水土不服吧,真的是…哈哈哈哈哈…”

“绝对是。”张伟利落地打断薛之谦轻到发飘的声音,“您信我这一回。”

薛之谦没应声。

后来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困了睡吧,熟稔得像在梦里练习过千百遍。蝉鸣因此变得柔软而遥远,困倦渐渐铺下一室黑暗。太阳会照常升起,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不可控境地也终会来临。当你知道身边有一个人许诺会陪你渡过难关,接住你崩塌的世界,近乎盲目的信任其实已经足够战胜一切。

七月十八日的夜晚消失在混乱的心事里。
          
           

          
       
十六岁的男孩儿没什么重心思,薛之谦和张伟熟络得很快。不说偌大的北京城薛之谦只认识张伟一个,由不得他不去搞好关系(况且他也打心里愿意这么做);张伟是已经把这个实心眼儿的上海人当朋友了。

要说一开始张伟也没想着跟一个不速之客能有什么交情,还以为是露水情人雁过不留痕。他向来擅长抛诸脑后,顶多以后喝高了吹吹牛逼说自个儿救过人命,可防不住缘分真奇妙老薛没学上啊,坐视不理是他性格吗?是。

但他愿意帮薛之谦啊。他一点都不想失去那样一双满怀热望的眼睛,一点儿都不。

对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释。某个夜晚的残局已经收拾干净:薛之谦扪心自问不打算灰着脸回家,正经艺术类院校的学费他也根本负担不起,两害相权…他听张伟的。理由很简单:救命恩人总不可能害你吧。

“您哪,这儿不想去那儿去不了,还不如跟我上一个学校。免得哪天又躺地上让人给晾那儿,就只有自生自灭的份儿了。”

薛之谦说好啊,可惜那一包画具算是废了。

关好门,准备去厨房折腾一顿简单的晚饭。至此一切都慢慢回到生活的正轨,即使中途改道,即使前路迷茫。过日子,谁容易啊,都不容易。

他就住在张伟隔壁。自从去年和薛之谦一样傻的那家搬走之后这里就长期空房,第一次来参观差点呛死在三寸灰尘里,灵魂出窍半晌以为自个儿得了哮喘病。进门即是卧室,拿眼一扫三十平米不能再多;床板桌椅都是现成的,一台疑似清朝留下来的老电视来回来去只能收到三个台。张妈妈收拾了一些旧被褥送给薛之谦权当乔迁之礼,加上自己从跳蚤市场低价淘来的箱柜等等,填充着他未来三年的住处——此刻正逐渐勾勒出家的形状。

清汤挂面滴了香油,卧一个荷包蛋,香气浓郁。抹布垫碗端在手里,薛之谦连按三下遥控器,李瑞英还是没有成功连线到本台记者。他埋头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听听新闻。噪音里夹杂人声,记者最终掉线。
          
         

         
           
报道那天闷得难受,七月底的热浪恨不能把每个人都掰开揉碎扔天上旋一千六百个旋儿再粘回来;冰水买了不能喝,先贴脸上,多数时候都是为那一声痛快的呻吟。

张伟在粘回来的时候显然找错了脑袋。他骑着自行车飘飘欲仙全然遗忘后座还有一个神经质的家伙嗞儿哇乱叫着车车车。

绕过一辆白色小面后张伟终于顾上回答,士士士。

“你会不会骑车啊你还能不能行了我怕死啊!我差点飞出去你知道吗!?”

“哎哟…”双脚蹬上前杠,任由车轮自己慢下来。张伟没忍住翻个白眼,“这速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遛狗呢。”

“遛啥?”

“遛你。”

“你脚放哪儿呢你给我下来——!”
          
          
一言不合就被踹下驾驶座,张伟扒拉着座位就前面那人的脸皮厚度展开激烈控诉。

“薛之谦你是让风遛你呢吗?”

“安全第一你懂不懂?”

“是挺安全的,我现在直接拿大顶信不信。”

“信。你坐好了。”

没劲。张伟挪挪屁股扁扁嘴,两只手放哪儿也显得不合适。瞅了瞅薛老师被风灌满的宽大T恤最终还是没敢拽上一把,他扯着嗓子哼唧,没劲。
        
          
比通知时间早到八分钟,薛之谦颇难受地牵着一团半死不活的软肉在陌生人流里晃来晃去。他接了五只从人缝里插出来的补习班广告小布袋,拿俩铺角落里招呼张伟一起坐了下去。

“哎哟…怎么都是人啊…”

“张伟哥,你现在就是一滩烂泥。”

“会说话吗你…歇会儿不行啊…”

“你觉得我用不用补补数学啊?” 薛之谦从袋子里抽出某补习机构的宣传单,“好像很厉害哎…”

“您闲钱那么多啊?这是什么,新高一预备班?”

“别提钱,伤感情…”

“您顶多上个小升初衔接班儿,省省吧。”

“我——”

“况且您没钱。开门儿了走,别磨叽。”

张伟一溜烟儿跑到一大块云彩下面,人群正乌泱乌泱往校门里挤,一个眼错就会以为是他们硬生生把铁网门扯出了一条巨大的豁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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