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 me later

【双赤】目送

很久以前的...现在翻出来再看一遍真的好渣......好中二好羞耻

·俺司第一人称



我今天又见到赤司了,在即将忘记他的时刻。

不巧的是他出现在晚间报纸上。在内页的第三版,几乎占了整个版面,加黑加粗的巨大标题和密密麻麻紧凑排列的文字内容都是极符合他显耀身份的。赤司那尺寸略显滑稽的侧面照并没有彩色印刷在封面,导致我错误地选择购买这期报纸。

我没有读报的习惯,偶尔购买也只是兴之所至。在报刊亭大叔说出略高的价格时我本应该意识到并及时询问这期内容的价值多了几个硬币的原因,但以我这两年的行事风格来看,比起纠缠不休似乎我还是更喜欢一言不发的果断。赤司出现在杂志报刊中的频率并不低,我购买书刊的频次也是中等,却没有一次遇到过与他相关的文字。我想每次均恰好撞到与每次都能避开的概率是一样低的,赤司的概率并不在我身上。

上句话中不包含半分失落感。


我把钱包里的零碎硬币都翻了出来,数目正好。这种情况通常会给予消费者以愉悦,毕竟人生总是或盈或亏,恰好的舒适感向来稀缺。当然我不会蠢到把人生与报纸的价格混为一谈,或是让报纸的价格决定人生。

但我却做出了一个相当蠢的决定——把这些硬币递交到面前这个摇着蒲扇的男人手中。以至于在我饶有兴致地配着凉茶吞咽完第一版的全球时事之后翻过纸张,结结实实地感到了后悔。


这种说法是模棱两可的,我自己也不甚清楚究竟是后悔购买了这期含有赤司相关内容的报纸,还是别的什么。自两年前与他分别之后我一直尽可能规避着,制造出杳无音信的假象。这样做对于他来说可能很过分,毕竟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国中二年级的孩子。我不能用“这是大人的做法”或“都是为了你好”这样的说法来搪塞他,或者说是逃避我自己。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稍微平静了些之后我点燃一支烟,单手支撑着阳台栏杆。楼下宽阔的场地里还有活力十足的孩童在玩闹,年纪稍大的女孩子挽着母亲的手臂绕石子路散步,老年人则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谈天。窗户大开着,春末的夜晚没有风声。

烟雾在不断上升,缓慢地旋转缠绕。在窗框那里被分割成了两部分。本身就不坚固的低密度物质是承受不来冲击的,本质离散正是它们的特征之一。


我不想花费时间和精力思考和赤司有关的一切,但我从没有遵守过这个原则。很多时候我们会忽视一些事物,或是在潜意识中拒绝看到它们,尽力维持的平衡永远都是被自己打破。就像韩剧中的女人费尽心思想要忘掉男主角,却仍然无法自已地重复着一个问题:我还爱不爱他?

真糟糕,我举了这个例子。


我没有得到答案。

蒲公英随风传播的种子与为了寻找这个答案而发散的思维相同,在离开的那一瞬就几乎注定了不会返回。它在某个足够遥远且温暖湿润的土壤中生根,汲取水分与营养,在胚芽破开外壳的时刻——我想起它早已无法归来。


一如谁的背影。



*



两年前我在东京最繁华的地段做一家私营医院的心理医生,在热闹的地区医院似乎更受欢迎,都市的快节奏生活与超负荷运作都使我的月薪有增无减。毕竟现代拥有心理障碍的人已经占到了绝大多数,只是表现形式和程度不同而已。并且表现明显的,多是身家过于庞大而终日忧心忡忡的富翁。

这就从某种意义上决定了我的薪金。对于体型圆润的患者所带来的超额薪酬,我自然是很乐于接受的。工作量与收获成反比是心理科的基本事实。


自毕业后便被安插到这个羡煞旁人的地界,就职两个月所遇到的病例基本都是煲碗心灵鸡汤就能解决的事。这点从这两月以来所接待病患眉宇之间的纠结就可窥见大部,飘摇不定的目标和浮萍般不安的情绪是这片地区常见的症状。

怀疑着,却仍相信着。


另一些,则是真正患有心理疾病的人群。相反的是,他们中多数不会选择来就诊。部分选择了约私人医生,心理方面的病症是羞于见人的。也有部分忍受着日益膨胀而摇摇欲坠的精神支柱,沉默地等待着彻底崩塌的那一天。


赤司属于我不曾见过的第三类:深陷于身体机能停止的梦境时,被现实半撕扯进入混沌的世界。


用言辞表述大约也只能维持在这个看起来神乎其神的意义层面了。也许要更深刻一些,苦于我粗浅的表达能力,仅能以沉默叙述。

在那个玄妙无比的片段中,赤司深垂着毛茸茸的红色脑袋,跟在一位苍态可掬的老人身后。开始我甚至没注意到他,与老先生交谈数分钟后才意识到赤司是话题所围绕的主人公。这个看上去低我两个头的孩子完全无视我们的谈话,在院方配给我的宿舍中有规律地绕固定路线行走着,近乎匀速。

我隐约觉得怪异。在刚刚的交流中我已大致了解这位赤司少爷的状况,并得以知悉其家族的显赫。这种背景下稳重老成的管家是不会把赤司这个明显患有精神疾病的少爷托付给我治疗的。充其量只能算作心理咨询师的我,对精神混乱的患者可是束手无策。


我谨慎地斟酌字句,告诉管家我无法医治赤司的原因。但他只是悠悠叹息一声,说:“少爷的病,何尝不是由心而生呢?”



我接下了赤司的治疗,并允许他与我一同生活在我的宿舍里。但我也为自己留好了退路:与管家协定,如若医治无效或病情加重,均与我无关。虽然这条要求使我高昂的报酬减少了半数,但我仍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也许可以做到吧。我乐观的想着。


送别管家后我试图与正在做匀速圆周运动的赤司交流,周而复始的单一路线似乎可以反映出这孩子内心的焦虑。他的速度极缓慢,连续却连接不上的动作牵涉出我记忆中的断片。

我蹲下来牵住赤司的袖子,他倒也乖巧的不再继续前进。我仰头,希望从他细碎刘海的缝隙间窥见他的皮肤与眼睛,从而揣测他的表情。即使我已隐约猜到这副精致的面庞上不会有任何情绪滋生。


那确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受,如全身的细胞都被赤司牵扯出窍一般。反倒是我的意识在不可控的脱离原轨,不可否认我怀着一丝隐晦的期待,期望在他与我相近的发色之下觅得半分熟悉感。至于这种意图的来源,我拒绝追究。

片刻过后我放弃了这件事。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我更应该给予他宽阔的个人空间,并从中寻求治疗的突破口。意识到这一点的我知趣地从赤司身边离开转而去了厨房,“需要来点儿水吗,赤司?”


我尽可能使自己的嗓音与声调温和友好一些,虽然我清楚这对赤司无效。他没有回应我,继续保持着物理学中绝对的平衡状态。这简直就像一个与家人闹别扭、即使心中早已妥协却仍不愿意掉面子的普通中学生。如此想着的我立时轻松许多,如果只是治疗中二病的话我想我能够完美胜任。


赤司抬起了头。


我没想过他会如此主动,在前一秒我还在思考是否要为他煲碗鸡汤强行与其对话。那一刻我的心脏在剧烈的动摇,牵扯出不可名状的情绪。眼前的画面疑似卡带般忽明忽灭,有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强制钻入耳膜。

紧接着我看到了赤司仰起的脸,他的双唇紧闭着,似乎在拒绝吐露言语。左眼绮丽的金色犹如一潭死水,浅浅一层沙尘铺就的牢笼把他完全隔绝在现世之外。皮肤苍白而透薄,我几乎能看清其下流动的血液。


赤司向我伸出小小的手掌,骨节分明而脆弱,如同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你好,我是死于三年前的赤司。”



*



我用了一生的时间与之交握。



*



但在那一刻,我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功用。本能支持着我将自己颤抖的手掌交予到赤司面前,我触到他冰凉的指尖,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刮过我的手心。半月前购置的空气加湿器通过风动装置推送出富有微妙气息的小液滴,大片湿润的雾气穿透我的身体,事先准备好的回话全然沉默在了赤司面前。

半晌后他露出那种奇怪的笑容:眼睛里似乎是有笑意的,唇角和脸部轮廓却并未柔和分毫。他只是那样望着我,我觉得这个时候我有勇气答应为他摘下星星。


当然我很庆幸他不会提出这种要求,否则无论是月亮还是太阳,我想我都不会拒绝。

脑海中转着这个念头时我已理清思路,让智商归位。在不明状况时为了不跌份最好用普通的行动搪塞过去:“你好,我是征十郎。”


那之后的第十个分钟,深夜如期而至。窗子对面那栋居民楼灯光寥寥,于是两侧天空中的繁星也渐渐沉睡。就连视野远处那架立交桥上也没有了光亮,只有苍白的路灯还不成眠,模糊的暗白光斑使我只能辨认出桥体的大致方位。我尴尬地杵在阳台,因为我本想对赤司说这儿夜景不错。

后来我想了想还是洗洗睡吧。


之后的发展稍微有点模糊了,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回忆。这些恶劣的记忆总会在一个安稳的时刻被突兀想起,然后给予这得过且过的生活以痛击。因此我总是排斥回想——失却的记忆定会返回,无论是在生前或死后。而真正想找回的事物却永远与我保持着恒定的距离,最终使我的双眼失焦,连模糊的影也再望不见。


次日清晨的情形倒是记得很清晰:早晨醒来后我推门走进卧室,房门没有反锁。手指触到门把手时蓦地从心底里腾上一股巨大的共鸣感,压得我无法喘息。

窗帘拉得很严实,阳光无法从暗色系的布料中透出些许。赤司的睡姿如同他的表情一样程序化: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之上,身体线条与床边近乎平行;头部平放在枕头上,发型纹丝不乱。感觉就像…被摆好姿势,放置在棺木中的尸体。

这个比喻与昨晚赤司的话语迅速被我连接起来,那一瞬我的脑中赫然有刺目的光炸开:行尸综合症。


与管家联系后我了解到在三年前赤司的母亲去世,他因此患上了重度伤寒。线索开始自动串联起来,伤寒是行尸综合症的诱因之一,到此时他的病症已大致明晰。这样一来,管家将他送到我这里治疗也并无不可。

但我总有某种疑虑的阴影徘徊不去,仿佛我早已知晓在这条线上,还有一些更遥远的东西可追溯。



*



赤司在那时就像一尾搁浅而死的鱼,在布满潮湿碎石的沙滩上横斜着,腮部和眼球下陷,露出空洞的内里。砂砾和小虫从这些孔洞中进入,但他一无所知。以至于现在我总想告诉他:送你到这里的那个浪头回来接你了。

但他干涸的太早,海浪离开的又太远。


而我保持缄默。


在我恍惚间香烟已快要燃烧殆尽,距离手指皮肤还有寸步。及时从回忆中脱身的我有些庆幸:若是这些堵塞大脑的东西再膨胀半分,皮肉之苦便不得不经受了。

我在窗沿上磕了磕烟灰并熄灭火苗。现实总是好笑的,它排斥你的止步不前,也纵容你的回首;它会在临界点叫醒你,告诉你别傻了,然后给你一个恰好的感觉,让你以为这生活还有过下去的意义。


窗外的天空已经黑透了。

我和衣而卧,因为我发现自己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疲劳,失去了任何移动的力气和意愿。

窗帘收束起来,玻璃窗外表面已经很久没有清洁过了,透过它所望见的景物都如蒙上雾气一般。远处那架立交桥上的车辆川流不息,橘与红的灯光交映,光团缓慢地向前蠕动。

我习惯于在睡眠时拉开窗帘。原因大概是我喜欢那种古老的判断时间的方式——察看天色。在与赤司同宿那段时间里这个方法是失效的,他见不得日出。虽然排斥阳光的行为并没有夸张到吸血鬼那般地步,但我的生物钟确实因此紊乱了一些时日。例如早晨醒来看到室内一片漆黑,便心安理得地再次陷入睡眠,然后在下午被赤司义正言辞地叫醒。

拿这件事与他开玩笑时,他意外地认真了起来。



*



“征十郎这样依赖外物么?”赤司顿了一下接着抛出疑问,“或是说不相信自己呢?”

“也许吧。”


我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投射到他的脸上,白皙的皮肤泛着病态的淡青色,无法被紫外线柔和分毫。我硬着头皮往下说道:“因为是个孤儿呢。说起来曾经出过一次很严重的车祸,有善心人帮忙支付了所有医疗费用,在我出院时还留下一大笔生活费。后来我修满学业便回到这家医院工作了,反正专业也对口。”

“请正面回答问题?第一句以外的话语都显得太多余。”

赤司的目的性一直很强。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擅长把无用的信息排除在外。缺陷是,忽略了哪些信息是无用的,哪些是拒绝接受的。


“问题的答案本身就是一个冗长的故事。”我想这种低劣的回避问题的方法绝对会被赤司嘲笑,于是又接着说道:

“身体完全康复后我清楚地回忆起了所有事情。医生有些惊奇,他以为至少会出现短暂失忆的状况。我开始怀疑,因为这份记忆令我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那感觉就像——完全不配套。”

“所以难以信任自己么?”

“毕竟我连自己都无法确定啊。这具身体,这份意识,对这个世界的固有认知——虽然它们与我衔接的恰到好处,但裂痕是无法忽略的。”

“来尝试着信任我吧?”


又是那种动摇的感觉。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蒸腾着,几乎要使我干涸。但那种自杀式的振荡又令我感到无比欢悦,我看见赤司的脸庞,他的瞳孔里有跳跃的光点。

“征十郎,尸体是不会背叛的。”

“可活着的人永远都在背叛。”


光点的跳跃戛然而止。渐渐缩小,隐匿于漂亮的瞳色之下。直至化为乌有。我相信它总会再次燃烧的,在离开我的时候。

与赤司在一起时我会完全遗忘自己医生的身份。我一直以来都清楚,行尸综合症需要爱与温暖,那些美好的事物来感化。我却总是自以为是地,一次次地击倒他,击碎他眼里的光。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部都能牵涉出我记忆深处最阴冷潮湿的部分,遥远得好似来自上个世纪。那些暗沉的、喑哑的、歇斯底里的,熟稔又陌生。闷雷在脑海中炸开,远古的撞钟声回荡在耳际,篱笆墙上结满了蛛网。我突然萌生出想要认真凝视赤司的面庞的念头,这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了。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延伸成为行动。



*



被满室天光唤醒时,梦境刚好迎来一个完整的结局。

我趿拉着拖鞋来到冰箱前,里面只剩下两月前购买的一盒寿司及若干罐啤酒。我对着正在散发着腐烂气味的餐盒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一罐啤酒。贮藏在厨房的牛角面包在昨晚宣布告罄,看来这又是一个胃痛的早晨。


说实话我还没有习惯烟酒。满含着焦油味儿的烟雾、泛着二氧化碳气泡的液体,都有一股辛辣的味道。唇齿留苦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在今早喝了沉淀着酸味儿的酒以后。

但我没有戒掉的打算。


几分钟后我收拾妥当,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购买食物。不论心灵层面的需求有多么严苛,维持生活的必需品到底也只有空气、水和食物。

店主明野熟络地跟我打招呼:“真是久违了,征十郎。”她语气明快,喜悦已掩藏不住。我想这就是院长跟我说的“数量可观的女性粉丝群”成员之一——也是因为这一点,院长才会在我辞职后依然准许我居住在院内宿舍中。

明野的话唠属性依旧没变:“这段时间里我店里的牛角面包可根本卖不出去啊。”

我对她笑了笑,转身往货架处走,搭腔道:“没那么夸张吧,只是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而已。”

这家便利店牛角面包的销量几乎全部由我一人承担,就算是我长期没来光顾,明野也总会为我留下满满一袋。这东西的味道没什么值得偏爱之处,但我发现这是可能是最健康且廉价的主食,而且不易变质。至于它的号角形状,我认为更像蛆虫或是螺蛳。


“征十郎,”明野一边翻着收银柜为我找零一边念叨着,“昨天的新闻看了吗?”

我抬眼望她。“看了报纸。你说哪则新闻?”

“就那个,长得跟你特别像的赤司少爷。”

“是吗。”我勉强笑笑。心底里忽然升起一股抵触之情,明野清亮的声音如同毒气一般无孔不入,容不得我排斥。


“他才是高中生啊,竟然这样就——”

太阳穴突地一跳,颅腔内传来的阵痛几乎要撕裂整个大脑。意识疯狂地啸叫着暂停,企图关闭听觉。我张了张嘴,却只从鼻腔或喉间泄出几段不成文的呜咽。


别说了…求你。


明野纤长素净的手指熟练地点着钞票:“…自杀了。真是可惜。”


拎着食品袋走出店门时我像往常一样回头与明野告别。她迟疑了半秒才说出再见,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谢绝了她手忙脚乱的安慰。不过归根结底还是错在我表现得那么需要安慰。



——昨晚我见到赤司了,在报纸内页的第三版。巨大的标题告诉我,他已自杀而亡。



*



自欺是无效的。


但不得不说到此刻仍有强烈而隐蔽的情感意欲冲破界限,牵扯出我回忆中的暗潮涌动。我无法隐瞒,我有多么期盼记忆再度涌上,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化作泪水似的;我捏造出毫不关心甚至是排斥的表象,然后隐秘地期待着在脑内成像中与赤司会面,这是最最可笑而折磨的自我催眠。



从便利店返回后我用最快的速度啃了一个面包,换上衣橱里那套只在毕业典礼上穿过一次的黑色西装。检查衣服是否有褶皱时我回忆起领带的正确系法——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席需要领带的场合了。

然后我开始翻箱倒柜找车钥匙——那是赤司离开时留给我的礼物,和一张支票一起。确切的说还是管家为了安慰我受到打击的医者心而赠送给我的,当然同时这也是我的工作报酬;至于赤司,除了这些回忆和溶于整个房间的他的气息,什么也没留下。


十分钟后我到达地下车库,凭借久远的记忆来到A区的某个角落,如愿找到了那辆银白色小车。两年来它一直被我各种各样的朋友借用,所以到现在保养得还算不错。车里的气味有些闷,想必是真菌发酵后产生的二氧化碳填满了整个车厢吧。

但我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了。从东京到京都的路线我研究了两年。如同一条不断追赶自己尾巴的盲蛇突然复明后迫不及待地奔向前方似的,在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后这样的心情愈加急切。我驶出车库出口,阳光泼洒到我的身上。

就像西西弗斯的工作,明知永远也不可能到达终点,但我仍要向山顶艰难地移动。因为这是我,获得救赎的唯一方式。



我想见见赤司。



*



“即使我是死人?”


赤司难得露出疑惑的神色。此时我刚从停尸间把他带回宿舍,天知道看见赤司蜷在角落的停尸床边时我有什么感觉。我握紧赤司的手腕疾走了一路,由于我总是神经质地认为赤司的手即将滑脱出去,连手电筒都是向后照射的。

在我告诫赤司不准出去乱转的时候,他发出了如上反问。


“你和别人是不同的。即使是死人也需要保护。”

“那你为什么不去保护停尸间里的那些人呢?”

这类幼稚的对话在我和赤司之间是时常发生的,意外的是我从没有腻烦过。所以即便是此时此刻,我也期盼着能够再次与他延续这样的对话。吐露着毫无保留的话语,强调着显而易见的内容,揭开内心。


“你看啊,你刚才就已经说出来了。那些是‘别人的尸体’,而我面前的这个,是‘赤司的尸体’。”

赤司也许是笑了一下的,我没太看清楚。但我现在可以轻易回忆起他眼角弯下的角度和睫毛颤动的频率;他的身子向前倾,像是要迈出步子似的动了动脚尖。然而他的双脚踩在沙子上,每一步都走得绵软无力,待我去追寻时,足迹早已被风填平。


“哦…”赤司的声音渐次低沉下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上扬,“那我以后会尽量一直待在你面前的。”


眼前忽然雾茫茫的。我本以为是有泪水浮现上来所致。头顶的灯光变得极昏暗,像掺了杂质的奶白色。大片的浮游生物充斥了视野,赤司的面影在其中聚合后消散。

向日葵还没来得及绽放,太阳便落山了。我动动嘴唇却又哑然。


赤司沉默半秒后发出一个单音节便没了下文。我尴尬地岔开话题:“来讲点别的事情吧。说说你的童年?”

我瞄了一眼挂钟,指针指向3点55分。与我现在的处境相同,这也是一个颇为尴尬的时刻。无论入睡与否,在时段上都显得过于奢侈。于是我只能选择与赤司叙旧,即使我们没有共同的过往。


赤司皱皱眉,我确信他是对这个漫长的故事感到不耐。但我也确信赤司有很优秀的浓缩能力,果然他言简意赅:

“我出生了,活了一段时间,然后死掉了。”赤司说着把他身旁那把餐桌椅掉转方向,盘腿坐了上去。双手放在椅背上,支起下巴——俨然一副听众模样。

“嗯,确实是一种很可爱的答复。但这就是你全部的人生吗?”

“哦——”赤司拉长尾音,“死了很长时间之后,来到了这里。”

“那么,试着想想,你是怎样死亡的?”我的话语开始带携带引诱的意味,这是揭开赤司过去最完美的时机,同时也是治疗的基础。

“母亲死掉了,兄长死掉了,然后我也——死掉了。”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如同叙述着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件。简短的语句只能勾勒出大致形态,其中不知是否是刻意模糊掉的部分令人兴趣大增。我本想继续追问,却又再度迟疑。反而是他自顾自言道:


“母亲死后兄长的心情也很低落,但那个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然后兄长就失踪了。”

“那你怎么证实他已经死亡?”

“兄长如果没有死的话,就一定会回来的。”

不可靠的论据。“之后呢?”

“之后父亲便把我送到这里来,说要给我治病。他说兄长一定会回来的,这份家业必须有人继承,但不是我。所以可以离开一段时间。”

有莫名的怒气直往嘴边冲:“那是什么混蛋兄长…”

赤司沉默着,这可以算作是一种无声的附和。赤司自然是不愿诋毁他的兄长的,从言语中也能感受到赤司对这平白失踪的家伙的仰慕;当然在他内心深处,也是有着怨怪与其衍生思念的吧。


我们在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中通了宵,在阳光洒进客厅时我强抑着困倦感扑进了卧房。而赤司纯粹是因为惧光。


在那之前我不是没有怀疑过我与赤司相同且罕见的发色、即使年岁差距较大也有些微相似的面容,在那些之下是否隐藏着血缘的相近。所以我颇为落寞地接受了这个真相,去想象赤司兄长异色的双瞳,利落的短发。他一定比我更加优秀,哦,可能也比我更加混蛋。



*



我在这条公路上已经堵了半个钟头。周围的车辆都还没熄火,发动机长时运转而蒸起的热气扭曲了视线。尾气的味道令人厌烦,不过多时我已经有些急躁。把烟点燃后却又没了心情,于是我把它夹在指间,任由其燃尽。

然后陆续有人下车检查道路前方的事态。在返回的人群混着烟草味的解说里我了解到前方出了一起车祸,一辆发狂般的轿车以极限高速从某个拐角处冲出,直直撞上我们这条队列里正常行驶的某辆车,顺便还波及了跟在其后的面包车——听到这里我开始赞叹这些人打探消息的能力。也许死人了,也许没有,“反正我没看见有人出来。”


我突然想起六年前的那场事故。本以为还是近在咫尺的回忆,真正掰起手指数着年份时又恍然: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感觉还是鲜活的,车体互相猛烈撞击所发出的巨大声响和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仍犹在耳。我当时正赶着去医院,这或许是一个强烈的暗示。

裹住双眼的纱布还未褪下时就有记者来采访我,问答相当无聊。在记者非常热情的邀请下我憋出几句“注意道路交通安全”之类的警语。出院后我特别关注了一下那天的电视新闻和早晚报纸,然而并没有什么相关报道。

回想起当时内心的微小失落,我不由得笑起来。与此同时前方的车流在向前缓慢移动,我连忙调换档位并踩上油门。 我忽然发现,我并不畏惧走走停停。我再也不会迟到了。赤司再也不会给我迟到的机会了。


窗外的景色飞速变换,扯出混沌的残影。树木之间甚至连接了起来,仿佛能成为一道无尽延伸的绿。电台正播放着化妆品广告,我特意在最后记了一下他们的电话号码。我一直以来都有这种奇怪的习惯——背下我即时看到或听到的有意义的数字组合,即使很快就会悉数忘却。

然后我开始思考我到底要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赤司的父亲——那位商界有名的男人。仅仅作为赤司曾经的某位朋友吗?这样未免显得卑微且苍白。可我也不得不这样,因为我无法以一个凶手的身份要求面见赤司的遗体,为他祈祷死后的安宁。

就如上面所说过的,与赤司在一起时,我会完全遗忘自己医生的身份。我不能给他的病情带来丝毫转机,反而把彼此都拉入了不同的深渊。


所以在管家来带走赤司时,我没有半句挽留。与所有影视作品中上演的相同,赤司的脚步声是消失在雨声里的。

通知赤司去收拾衣物时管家把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随后用一把车钥匙压住它。我的理智让我做出场面上的推辞,意料之中的,没有成功。我抿着唇,半晌后才说出一句抱歉,管家宽大地表示无妨。仿佛是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的气氛,赤司提着一个袋子走过来,管家顺势接过。


他忽然拽住我的衣摆,木讷地。


我开始动摇。只有一个念头盘旋在脑海中:别走。

这个念头,没有延伸成为现实。所以他最终还是走了。我在管家适时的催促下笑着拂开了赤司的手。我想这个时候我应该说一句珍重,但我没有。然后我后悔了。即便是此刻飞驰在通往他的路途中,这种悔意也依然可以浮到胸口上。

我注视着赤司远去的背影越过门槛,左拐后消失在视野。那是一种苦痛的送别。耳际有冷静却颤抖的声音抑制着我:


我不应该冲出去。



*



到达赤司宅后我试着回想之前背下的那一串号码,果然,连第一位都忘记了。继而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感显现出来,我迟疑着走到那扇豪华的大门前,按响门铃。

回答我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大概是佣人,嗓音甜美。约莫一分钟后这位女性从独栋别墅里走出,她远远望见我后脚步就开始不自觉地迟滞下来。我猜是因为我与她服侍的那位刚逝世的少爷有着相似面孔。而后她歉意地对我半躬了躬身,一溜烟跑了回去。

我有些无奈地被关在门外。不过赤司家的人办事效率果然不低,半分钟后大门便自动开启,我走进去的同时也看见管家正迎面走来。我对他点头致意,他和善的笑着,正如一个故人该做的那样。我们相遇时管家的微笑更笃定了几分,好像他早已预见我的到来。

管家一边带我上楼一边解释着现状:“我相信征十郎医生一定是因为看到少爷的死讯才来的吧,请节哀。少爷在上周便自杀而亡,尸体已经被送往殡仪馆完成火化了。老爷把这个消息压了整一个星期——请放心,老爷今天不在。”


我的思绪开始飘离,不知被谁一扯便荡悠悠地去向远方,跟随光的传播径迹俯瞰整个世界。在这片辽阔的空间里,许多不知名的角落都在上演着离别。谁与谁在机场拥抱后分手,谁极目望着载谁远去的列车,谁拎起行囊一声不吭地与家乡告别,谁把谁的骨灰洒进风里。

我最终还是迟到了。


管家在前方引我去赤司的卧室,他脑后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抛开周遭颜色沉重的装潢,我专注于管家一上一下移动的鞋跟。他的脚步突然停下,于是我也仓促停止,随着钥匙插入锁孔并旋转的声音,房门开启。

视线触及之处都被一点点细化,实木质的地板走起来却软绵绵的。赤司的床铺无比整洁,想必这间屋子在这一个星期内被清洁了数百遍。窗帘没有拉紧,光线从中间的缝隙中钻进来。也许赤司正躲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避光,也许他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我面前,伸出他小小的手掌,然后我会坚定地伸出我自己的,与他紧紧相握。



最后我在电脑桌上看到了一副相框。深褐色框架,相片有着经年的老旧感。

照片中的他还是个孩子,我环着他的肩,站在他身边。



*



我回到了东京,彼时天色正由深蓝转为浓黑。深重的夜空总是束缚人的思想,只教我把思绪停留在赤司身上。我从一开始就在说谎,我从没有忘记过赤司,一刻也没有。他总是伴随着夜幕而来,又在阳光下逝去,留给我彻骨的清醒。

可今天的夜景还不错。


一轮饱满的明月挂在窗户左侧,而那下方正好是车辆涌动的立交桥。他们也许都在赶着回家。车灯灯光组合形成光幕,令人感到温暖的颜色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视野边界,却又即刻再次出现在后面。路灯换成暖黄色的了,光线柔和且明亮。月色独自盛放,仿佛在寂寞地诉说着什么。



那个时候,我应该俯下身来,亲吻他的手。告诉他,我会守护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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