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 me later

雾都夜话

拿出小本本开始抄写

尅尅尅尅尅尅尅:

纯属虚构

 

要你喝酒你便喝酒,要你砍人你便砍人。程剑桥刚跟他大哥混社会那阵还是个大学生,学生不兴砍人的,老大便只叫他喝酒。不过酒是假酒,不便多喝,烟倒是中华,多抽几支不妨事。于是程剑桥的社会日常生活便是上学,抽烟,喝一点酒。上学也是混社会的一种,老大如是说。

跟老大也有几年了,程剑桥至今没见他砍过人。听台球厅的大爷讲,老大原是砍过人的。那时他年纪尚轻,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又依仗未成年保护法的庇佑,便可肆无忌惮些。现而今老大年龄长上去,胆量矮下来,再不敢砍人,买菜被短了斤两也不敢大声讲话。生怕卖菜的和卖肉的也结成过啥子菜场帮,肉摊上刀具种类太他妈齐全了。

通常情况下,老大待人很友善,很客气,也讲素质。据说当初还敢砍人时,问他有没有这回事他都认账的,只是不赔钱,坚决不给。如今却只敢在微博上逞口舌之快。就说前些日子吧,在微博上和人吵起来,老大很愤怒,便说你个小鸡儿屎不要来重庆,来了便砍掉你手脚。那人确也是气性重的,屡次来了重庆,来时还要发条微博,带定位的那种,至今他手脚都在。老大仍是三不五时放话说他若来是会被砍手脚的,许那人来时老大没上微博吧,程剑桥想他确凿是没机会亲眼看见老大砍人了。

要说他们的帮派有什么业务,诸如社会人通常都做的收保护费、替人追债、帮人平事或给野鸡拉拉皮条,这些从来不做的。老大主职做夜场DJ,也开淘宝店卖火锅底料。店名很大气,叫重庆老大大火锅底料专卖店,一点进那红彤彤的网页,迎面便是几个大字——老子吃火锅,你吃火锅底料!就是这样不客气,生意倒还很过得去,程剑桥想那些买家可能都是瓜皮,被喊吃底料还乐滋滋的。后来他看买家评论才知道,他们无一例外都把店名看成了重庆老太太火锅底料专卖店,又见每件产品都有个光膀子头发短到贴头皮的男子当展示模特,便以为这是老太太的缺心眼儿子了,买每件东西都带着关怀弱势群体的意味。万幸老大总是喝醉,他不看评论,倘若他知道自己是被同情的那个,定要骂回去的,动不动又是来重庆必砍你手脚的言语。可程剑桥有时在猜,许是老大已经看过评论了,可他什么话也没有,因为他还要吃饭啊。

很久以后,在听郭德纲的相声时程剑桥听到他用了“老大大”这样的包袱,或许郭德纲也买过火锅底料吧,但更可能老大正是听相声来的灵感起的这店名。程剑桥没再探究过,因为每当他带着疑问找到老大,他总是红着两个眼睛,又醉得不像样了。

提到喝醉,醉的人各不相同。有的人醉了倒头就睡脑袋空空;有人会借醉撒疯,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也有人只是话多,絮絮叨叨就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老大便是第三种,每每酒过三巡,他的一双眼睛虚了,舌头有点找不着北,说的全是不着边际的话。什么“老子社会上的,起坎都抽中华”;什么“大嫂我都日,日得我脑壳昏”;有时站在高处自称看淡世间尔虞我诈,要当闲云野鹤直入云霄;有时则要拉着程剑桥讲一讲人生的道理,开口便是愚兄痴长几岁也多些社会阅历今天要跟你摆一摆生存之道云云。道理应是越讲越明的,可老大心里面尽是糊涂账,偏没记道理。所以不能和老大讲道理,要讲情谊。每到这时程剑桥就使劲拍他后背,说盖哥你喝多了,喝多了,少喝点吧,保重身体。老大就嘿嘿一阵傻笑,不再说话,扶着石墩子一通呕吐,随后当街就睡,还需程剑桥拖他回家。手头宽裕时他们打车,吐他一车,更多时候只是走着走,吐一路。

喝醉的日子总是这么千篇一律。只有一次不大寻常,程剑桥至今记忆犹新。那天他接下老师布置的狗屁实训课任务——卖20箱牛奶。原价78,老师要求以88一箱卖出去。就是这么20箱牛奶叫程剑桥大为发愁。

“别跟老子说牛奶,老子断奶以后就没喝过奶!”他最先想到的潜在顾客——老大这样答复他。

不过归根到底,老大就是老大,他没掏钱包但他答应程剑桥,可以帮他做下推销。所以程剑桥那会便坐在老大工作的夜店角落里,抱着他要卖的一箱牛奶,不时被穿高跟鞋的脚踩到,他的鞋面因此沾满灰尘,还有些许醉鬼的呕吐物与被烟头烧出的一个窟窿。

吵闹的音乐环绕着他,鼓膜因保持高度紧张而万分脆弱。依他的个性,他也想跳到舞池中,和那些迷醉的男女一起摇摆肢体,尽管这样会显得很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夜店的灯全部点亮,这里会是个多愚蠢的地方?但愚蠢总好过抱着一箱奶傻坐着吧?但他不能去跳,因为这箱奶值88块,就算老师愿意给他成本价,那也要78块呢。

老大站在台上挥舞着手臂调节现场气氛,一会要大家再跳得疯一点,一会要女孩子褪掉裹住汹涌波涛的外套。嘈杂的声音让程剑桥昏昏欲睡,他看一眼手表,已经快1点了,他的肚子里焦躁地发出隆隆声,不知道妈妈有没有给他留晚餐,如果没有他可以吃香菇炖鸡口味的方便面。他咂咂嘴感觉更饿了。

忽然人群一阵混乱,程剑桥晃了下神这才发现老大不知何时从舞台跳进了人群,挤挤挨挨的肩膀和大腿一股脑冲向前面,令他也忍不住好奇地站起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透过那洋溢汗酸味的人体缝隙,他看到老大和另一个男客扭打在一起,一个涂了很厚粉底的女人站在二人身后,大惊小怪地发出尖叫,脸上的脂粉在老大不经意撞到她时扑簌簌地飞舞在暧昧的光线中。

程剑桥想挤过去帮老大一把,但他不敢放下牛奶,于是那箱子的尖角碰撞着每个他想挤开的人。不断有人愤怒地哎呦叫唤,将拳头砸在他背上。就快挤到前面了,他对自己说。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却先他一步走过去扯开欲撕咬男客耳朵的老大,他手里握着一瓶啤酒,就势将酒瓶连带里面的残酒砸碎在老大头上。玻璃和泡沫飞散,老大向后踉跄一下并没有摔倒。他用力喘息着站直身体,意外的是竟没有被玻璃碎片划伤一点,只是额角略略泛红。酒流下他的脸,在他的白色T恤上染出一朵朵黄色的印记,程剑桥想,那件衣服肯定很难再洗得白了。

“你他妈疯了,跟客人打架!”

“是他先找茬!……”老大指着那位闹事的客人。对方理直气壮地岔开两条腿,一手搂紧他的女人,她猩红的嘴唇贴在男人汗涔涔的脖子上,嘲笑似的看着老大。

“闭嘴,你他妈要不好好干就给我滚回内江!我明天就能找到人替你!”那戴墨镜的矮胖男人大声呵斥老大,嘴里的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老大一动不动,臊眉耷眼的,牙关咯咯吱吱响了一阵,蓦地换上一副谄媚得叫程剑桥感到陌生的脸。

“老板,别生气,我喝多了。”他陪着笑脸,伸手抚弄老板凸出的胸脯和肚囊。

“少他妈喝点假酒!”

“是是是,您别生气……”

“道歉!”女人说。

“跪下道歉!”男人说。

程剑桥走出夜店,不想看下去了。他在门口徜徉一会,回头看到老大跟着他走出了门。他正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把烟叼在嘴上,想点起来,打火机打了两下都只闪一瞬火花。他感到窘迫,烟咬在齿间,渐渐烟嘴被咬得很扁很湿,他索性把烟吞进嘴,嚼成一团再狠狠啐在地上,跟着落下的还有一颗泪珠。程剑桥低着头,装作没看见。半晌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条毛巾,递给老大,让他自己擦头上的酒。他一把抓过去蒙住脸,两只手挤着鼻子,抽泣闷在指缝里。

过了好一会他才拿毛巾在头脸上胡乱擦了擦,然后揭开来:“拿香皂洗的?挺好闻的。”他说,眼圈特别红,“有个龟孙喝醉了,搁我过去的脾气,非拿刀剥了他!”老大笑得很大度,咧开的嘴却分明在打哆嗦。

“盖哥你别生气。”程剑桥说。

“我不生气。”

那天老大又喝醉了,出奇得醉。一整晚都拉着程剑桥絮叨,他一次也没打断,就安静地听他说。有时老大在抽泣,他就赶紧把脑袋拧到一边,看桥上走的人,看桥下驶过的车。那么多的灯,那么多芜杂庞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一边听老大说话,一边数着街灯,额头上淌下许多汗。

“别混社会了,没劲。还是上学好,我他妈要能上学我现在就去上学!”老大说。

“我在上学的,盖哥。”

“不要瞎混。”

“我没瞎混。”

“不要砍人。”

“我没砍人,我连杀鸡都不敢。”

“别跟我混了,没出息。”

“我没跟你混,我只是认你当大哥,盖哥。”

那天程剑桥终于卖出一箱牛奶,拿到了88块钱。他攥着那几张钞票,上面有老大的手汗,咸菜一样团成了几个卷卷,但他还是攥在手心里了,88块。

渺茫的夜色下,老大在人行天桥上来回踱着步,扯起嘶哑走调的嗓子,唱一曲乡音小调,喝一盒牛奶,流一捧泪。偶有过路人像看疯子一样看他,胆小的快步走过去,胆大的就停下拍张照片,指指点点并窃笑。程剑桥没有笑,他攥着88块钱,风吹着他汗湿的两肋,他伸展开手臂,让风把湿透的腋下吹干。手里的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并没把钱也放在风下吹一吹。夜深了,起了雾,老大的脸被雾蒙住,程剑桥看不清他。

“妈的,谁说牛奶解酒……”他听见老大声音低低地说,随后他清嗓子在地上狠狠吐一口痰,这样便没人能听到他喉咙里的哽咽。

牛奶解酒,解不了心头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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